我们破碎且愉快的日常:《娱乐至死》

2020-07-10 735人围观 ,发现26个评论

我们破碎且愉快的日常:《娱乐至死》

  科幻小说作为预言世界的先声,不仅是探究人与科技的共生样貌,浮世绘式描述当中的新奇灿烂,它更具备一种探索性质,于虚构境况实验人的喜悦、惧怕或脆弱,观察人类最后会变成何种样貌,近代两本着名的科幻小说便探究了同个问题,而他们各自有不同的答案:人类最后会因为什幺缘故灭亡?欧威尔在他着名的《1984》中塑造了极权政府掌权的未来,老大哥管制了资讯透明与阶层流动,我们困囿于极具压迫的外力统治,人们终被自己所惧怕的所毁灭;相反的,赫胥黎则在《美丽新世界》中叙述人们使用索麻逃避粗糙现实,麻醉后生理进入天堂,在淫乐之中真理变得丧失了价值,再无人想要探求更高层次的意义,人们终将被自己所喜爱的所毁灭。

  哪一个末日景象更靠近我们?波兹曼指着电视说,是后者。

  补充自1984年的书展演讲稿,美国传播学者波兹曼(Neil Postman)写就的《娱乐至死》(Amusing Ourselves to Death)批判了当时美国本土电视的氾滥现象,千万盒子进驻家户之后,毫无间断的新闻、资讯、图像质变了阅听习惯,同时也改变世代对于世界的理解。他试图证成赫胥黎的自娱途径已让人们对真正重要者弃若敝屣,转而拥抱萤幕裏萦绕不散的娱乐幽魂,转译成多种形式,从脱口秀、猫咪卖萌到网红开箱,这种疟疾使人强制发笑,再也摆不出忧愁神情如沈思者的庄严,以及寂寞。

  延续了麦克鲁汉的「媒体即信息」,波兹曼非是单纯关注我们看待的内容与载体,更是注意在看的过程中媒体如何形塑思维的隐微驱力。「所有沟通媒体都会都会重新改造文化-从绘画到象形文字,从字母到电视系统。每种媒体都像语言本身,也就会思考、表达或感受提出新的定位,进而造就独特的论述模式。」波兹曼用了带有文学意旨的隐喻来形容媒体,在直接显露单纯讯息以外,它更具备了神谕般漫漶的暗示作用。以字母以至于书写的发明为例,相较于即时消散的对话,书写具有超越时空、得以容许多重意义进驻的特质,一种不对任何人说,却又和所有人交谈的载体。于是口语与书面语逐渐分化,背后蕴藏着对象、接收、判读种种相异的理解途径,也连带打造了各自思域,经过时间槓桿放大之后,建构出来的广袤足堪包覆世界本身。

  所以在媒体即隐喻之后,接连探讨的便是:媒体所建构的世界要如何传递知识?在媒体支配文化的过程中有什幺盲点。波兹曼相信真理传递会受到传播媒介的限制,在转传过程中必然导致失真,「这正能说明真理是一种文化偏见,每种文化都设想有某种符号形式最能可靠地传达真理」比方说古希腊时代崇尚修辞术,不只是种表演形式,更包含了组织证据与逻辑辩证,当时代人把这种口头讲述形式当成真理交流的正宗途径,但时至今日,人们很难想像法庭上仅用言语修辞、感性诉说而不诉诸任何书面文字就完成判决,我们会上网打字说,那个法官是恐龙。

我们破碎且愉快的日常:《娱乐至死》

  现代人真正相信的真理是什幺?与其这样问,还不如问「现代人真正相信的媒体(隐喻)是什幺?」来得更加精确,并不难猜,被我们奉上神坛的便是数字,能被书面呈现探究并即时在萤幕中化约万事万物的各种绩效排行与科学实证,但凡能够量化者被认定最能满足真理样貌。这些习以为常的日常观点,波兹曼提醒我们,一切都跟媒体有关,跟那背后的喁喁细语有关。

  依凭着如斯假说,波兹曼回溯了十七世纪英国人民首次到美洲拓荒的历史,简述崇尚智性的「印刷式思想」如何发展,又是如何被电视所带来的剧烈冲击而没落。当时跨海拓荒者很多是新教徒,为了读懂圣经而普遍拥有阅读能力,由英国输入了许多文学作品,随着印刷厂的设立,从报纸到小册子、对话刊物的出版,让阅读在拓荒时期的美洲颇为盛行,成为一种非贵族的活动,并未因智识传播限制而培养出社会上端的文艺贵族。此种环境影响了人们在论述方面的习惯:他们普遍惯以书面文字来塑造自己的谈话风格,同时也惯于接收此种经过整理反思、理性色彩较强的话语形式。

  有件现在看来很荒谬的事能够反映这个特质:1854年,林肯与参议员道格拉斯(Stephan A. Douglas)展开一场政治辩论,道格拉斯先讲述了三个小时,结束时已经下午五点,随后林肯表示,他建议群众先回家吃饭,因为他可能也要讲另外三个小时,听众同意了在饭后回来,最后这场辩论总共花了七个小时。现今我们很难想像七小时的政治辩论(当然可能跟现在的政治人物也有关係),更何况当时双方答辩时都使用了构句複杂的陈述并间杂了艰涩法律名词。波兹曼认为这显示了印刷媒体控制了论述特质,因阅读本身是严肃理性的思辨过程,需要反思、推理、逻辑、客观,而听者同样具备这些能力才让辩论得以进行-印刷式思想让当时的知识生活与公共事务完全融入了民众的社交範畴。

  然而电报的发明打破了空间疆域的限制,与报纸联合造成新一波的媒体传播影响。一群无关紧要、不着边际的对话涌入,诸如「阿德雷德公主染上感冒」、「缅因州的小官员家中遭窃」。资讯价值翻转,不若以往是以偏好严谨理性,关注在政治社会和行动中所发挥的作用,反是端看讯息是否新鲜有趣、能否商品化。短小报导被切割导致去语境化,只留存好笑好玩的浮泛表面,讯息迅速累积让输入多于输出,让「知道」的意义愈加贬值,不再是认识真相内涵、背景脉络以及其终极意义,知道就只是被动的接收与流过,人像个空洞容器。资讯的零散与破碎化进一步得益于摄影发展,影像成了理想的新闻素材,更加真实,而且不必耗费字句解释,在角落随意塞一张照片,图像中心式的思考让眼见为凭成为了準则。随后电视兴起,上述种种现象遂变本加厉,波兹曼举了当时美国的例子,无论是政治辩论、新闻报导、教育节目都能概括用娱乐化来解释:所有职业在乎的只剩下如何表演、如何展演让自己的样貌被人所喜欢。

  当然,距今三十余年的论述仍有修正空间,像是开头所提欧威尔式的恐惧并不完全是威权式压迫,裏头也有如《新语》般变形的语言拆解暴力,与媒体及隐喻的说法暗合。又或者是,娱乐至死只能是个极具戏剧性的噱头,根源也可能是慾望至死或是赚钱至死,他提出了中介现象,却未必是理论终点。就算如此,在当时新颖电视已成为传统代名词时,他所点出的种种病徵(或许无法说是病,因为我们甚至不知道这是否不正常?是不是件坏事?)仍然疯狂上演着:Youtube无间断的网红生活放送、开箱置入业配无可避免的与消费主义合流、app裏不停重播舞动肢体的细碎片段......在这样的结构性现象之中,人们该在何处栖身、用怎幺样的姿态理解这一切,或许才是重要的。

  「让书中人物感到痛苦的,并不是他们用发笑来取代思考,而是他们不明白为什幺自己发笑,还有为什幺自己不再思考。」波兹曼最后一句如此写道。

书籍资讯:

书名:《娱乐至死》 Amusing Ourselves to Death

作者:Neil Postman

出版:猫头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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